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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国诗人] 弗里德利希·荷尔德林的生平、诗作和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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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以来我就有这个计划,向人们讲述荷尔德林的过去,他现在的生活(或更确切地说那种半生不死、幽灵般的存在状态)、以及他如今这种状况与过去的悲渗的关系。在喜爱他的诗歌的朋友里,有很多人也督促我来做这件事情。因为,通过与这个不幸的人五年多的交往,我比任何其他人都更有条件来观察他,认识他,追思他的奇妙的思想历程,以及他的精神失常最初的起源和原因。

他当年的朋友中有少部分人,在前来拜访这位已经陷人二十多年孤寂生活的诗人的时候,却无意于多作停留,这其中的原因,一来可能是因为过于强烈的同情心导致他们被这种无比悲惨的精神失常观象所深深震撼了;二来他们可能认为,和荷尔德林已经根本无法进行任何理性的交谈,更多地留意他的精神状况也没什么意义,所以他们只盼着尽快离开,敷衍了事。至于我,则比其他人付出了更多的努力来忍受荷尔德林的情绪,因为我并不觉得和他相处的那些时光是无意义的,在我持续多年地拜访他期间,我静静地观察他,带着他孤独地漫步,去花园和山上的葡萄园散心,偶尔也给他几张纸让他信笔写点什么,通读他尚保存下来的手稿,带给他书籍,让他朗诵,或经常鼓励他弹奏钢琴,唱歌,等等。这样我慢慢地适应了荷尔德林的情绪,也不再有什么恐惧,因为正是这种恐惧感使得那些与他不太熟悉的人对他敬而远之。过去我确实曾经有心做一个尝试,看能不能分析他现在的精神状况,以一种更严格的科学方式,从最初的起因和动机中推导出他这种悲惨的内在疯狂的产生,并追溯到他的精神失去均衡的那个关键点。可惜在我那时繁忙紧张的学习生活中,因为这样那样的各种原因,这个计划被逐渐搁置下来。

如今,那位美好而忧郁的朋友已经离我如此遥远,当孤独者悲伤的形象在南方明朗的天空下渐渐沉沦,我突然感到一种少有的激动,我曾经在祖国身上体验到的那种激动,使得我下定决心,要将这个旧日的计划付诸实施。我并不打算在这里贸然对荷尔德林的内在生命作一种哲学的分析,而是将自己的任务限定在,向人们充分而完全地讲述我在和荷尔德林的交往中观察和注意到的东西。当然,即使这些观察有时也迫使我们思辨一番,但我们将努力限定在纯粹的观察之内,不是进行心理学研究,而是尽量提供精炼的性格描述。通过描述荷尔德林的生活,表明这个灵魂是如何陷人错乱,以及他与现在的自身,与他的过去,与他的外在世界的关系,我们希望为那些对荷尔德林感兴趣,珍惜他的诗才,且愿意更详细地了解他的人们提供一些方便。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当然也会谈到荷尔德林的诗歌。我们的同胞,令人尊敬的诗人朋友,路德维希·乌兰德⑦和古斯塔夫·施瓦布,⑧最近已经把这些诗歌中最美和最成熟的花朵与果实收集起来,并整理出版。因为我离别荷尔德林已经有一定年月,所以我现在不清楚他是否活着或者已经去世;另一方面,鉴于他至少已有24年陷人与世隔绝的孤寂状态之中,是否作为通常意义上的“生者”已经并不重要,所以,如果我们向公众描述荷尔德林的状况,相信不会激起人们情感和理智上的反对。荷尔德林的诗歌和他的生命都属于我们的时代,属于我们的祖国,属于我们的认识,这给予我们足够的理由,更近地去了解这个不幸的人。纠缠着荷尔德林的一生的是一种未知的命运,在他遗留下来的著作里,我们经常发现他抱怨和抗争的对象正是那个命运残忍的、令人战栗的暴力;也正是对那个命运阴森的敬畏阻止了我们用一种微不足道的,甚至可耻的敷衍来泛泛评论荷尔德林的精神现象。尽管这个精神现象对我们来说最终仍然是一个谜,我们还是可以尽最大的努力,在其本质、原因和后果之间来分析、描述它。这也是本文的目的。

我们首先回顾一下荷尔德林早期外在的生平,然后,一旦我们在其中发现某种必然和他后期的命运相联系起来的东西,就加上我们的评论。因为,荷尔德林之不幸的萌芽、一开始的根据和原因究竟是什么,我们必须在他的生命最早的发展年月中寻找,或者说只能在他的优美纤细的精神官能中去寻找,这个官能在经历了太多的失望、艰难的事件以及与外在环境悲惨的纠缠之后,终于将自身毁灭。

弗里德利希·荷尔德林于1770年出生于施瓦本地区的纽尔廷根。①他最早接受的教育应该是相当美好的,充满爱心、温柔和优美。荷尔德林始终深深地爱着他的出生地,爱着他的母亲(我离开德国的时候她还活着)。当他还是一个小孩的时候,在他的身上已经体现出一种充斥整个幼小灵魂的宽广的温柔,体现出高贵的、优雅的、多愁善感而又过于敏感的性格,体现出一种漫无边际的幻想,而正是这种幻想把他带人诗的梦幻之中,渐渐地营造出一个独立的世界口当荷尔德林成长起来之后,他恰恰以无比苦涩的痛苦认识到,他的灵魂创造出来的这个世界与现实世界处于尖锐而严重的冲突之中。此外,幼年的荷尔德林也体现出对音乐和诗歌艺术的活生生的领悟力。如此种种天分,都是在其父母温和的教养之下唤醒、训练和保存下来的。从外在的形象来看,荷尔德林也很讨人喜爱:深邃而闪亮的眼睛,高高的前额,谦逊、充满智慧而又庄重的举止都赢得了所有的心灵。善良的心地,天生的高贵,充满活力的思维和感受方式,以及天然的尊严等等,使得他如此令人喜爱,而且他的理解力和杰出的天分从来都没有让他的老师和周围的人失望。靠着纯洁的思想和未受站污处女般的心灵,他获得了尊敬和爱戴。在后来的年月里,荷尔德林始终保有着这些品格,不管是当他开始诗歌创作,还是当他决定献身诗艺,或者在他后来遭受命运打击的那些艰难岁月里。假如荷尔德林没有死去的话,他必然还坚持在那纯洁的、几乎女性般温柔的灵魂中:对他而言,粗俗的享乐和肉体感官的咆哮只能意味着腐化和死亡。所有的成功皆如此教导。

年轻的荷尔德林天资聪颖,有着最美好的心灵,高贵的举止,以及表情丰富令人喜欢的脸庞;无论是老年人还是年轻人都那么喜爱他,被他深深吸引。在度过幸福的童年之后,假如这个积极向上的少年沿着正确的方向,那个符合他的性格和愿望,符合他的梦想和天才的方向,继续前进,那么他的灵魂将永远地保持纯净。然而现实的情况并非如此。荷尔德林不幸的命运将他引向了图宾根大学的神学院,如同很多其他的年轻人一样,在那里接受严格的神学教育。在他后来的年月里,甚至当他处于精神失常的时候,他都清楚地说道,他是受外在环境的决定,被强迫着献身基督教神学的。这个东西与他的性格完全相抵触。他真正愿意投身其中的是古典文学、艺术(尤其是诗歌艺术),以及哲学和美学。而在神学院里,人们讲授学问和知识的那种方式,对于更有天分的荷尔德林来说,无异于一种极为艰难的束缚,他比起其他年青人更没有耐心。在这类教育机构里,不管怎样人们必须承认一点,那就是每一个教师手里都拥有过多的权力。人们只需看看那些教师,看看他们的精神是多么狭隘(虽然也是饱读经书),多么地昏庸和糊涂,为达到一个目标要走多少弯路,把一件简单的事情弄得多困难,多么地缺乏清醒的头脑和判断,在教导学生,唤起和引导学生的天才这些事上多么无能,多么地不理解学生,对于人本身的认识多么稀少,等等,那么人们就不难理解,为什么夭才常常被误导,被带人危险,而且这些昏庸无能的老师给学生在青春岁月里带来的损害,永远都不再可能通过学生们后来的自我教育而改善。这些老师不是努力去发掘每一个学生的特点,然后根据每个人具体的情况再去施加影响,而是机械地以惟一的方式驱使他们去做同样一件事,仿佛学生们是批量生产出来的钟表,老师只需随意给他们的发条上弦就行了。这种悲伤的经验给我们容易受伤害而又敏感的年轻诗人带来的影响是巨大的。尽管如此,他还是刻苦地学习各种古典语言(尤其是希腊语),属于成绩最好的学生之一。

我还偶然地听到一件荷尔德林学生时期的轶事。我的一位朋友的母亲曾经告诉他,年轻英俊的荷尔德林曾经对她颇有好感,那时她还是一个没长大的小孩。在修道院里,16岁的诗人常常为小姑娘点起一支温馨的蜡烛,然后他们在一个美丽的后花园里约会。这份秘密的关系给荷尔德林带来了无穷的生动活泼的幻想,那些甜蜜的感受伴着他成长,令他满足。我们这些有着许多美好神奇的幻想的年轻人是很容易理解这些的口荷尔德林的感受方式、他的心灵、他的整个存在都因此变得更纤细,更温柔。不过也更危险。但他的诗却因此得到了营养和生命。

尽管如此,他那时的诗作还仅仅是模仿,以及一些没有个人特色的创作:席勒和克罗普斯托克①是他的榜样。相比之下,他在大学里的学习成绩倒更有特色。对于古希腊时代的倾慕,对于古希腊的经典著作的研究都给予他的作品以一种特定的调子,虽然他后期的以及成熟的作品并没有一直保有这种调子。他整个的灵魂都系于希腊,他以无厌的渴求在那些源泉里吮吸纯粹的美,最健康的心灵的作品,最简明的思维方式,最高尚的尊严。在荷尔德林的心灵里,也充满了对于荣誉的渴求,他的脑子里有着许多蓝图,要让自己的名字卓著和不朽口不过他首要考虑的还是如何从这个狭隘窒息的环境里挣脱出来,摆脱这种令他反感和紧张的关系。与有识之士,与追求上进的同龄人的交往,都使得他越来越不愿意忍耐。他构思着《虚泊翁》,而且写下了部分片断,虽然这些片断在后来的修改中全然未被采用。他后来在席勒主编的《时序》期刊上发表的诗作,则有相当部分取自较后期的《虚泊翁》手稿。人们可以看出,荷尔德林构思和酝酿这部小说花了多长的时间。这里值得指出的是,荷尔德林的创作从来都不是迅捷的,他常常痛苦地为着作品的诞生而反复酝酿,他经常反复多次地以不同的形式和方式来表述自己的思想,直到他确信,这个思想以最清楚和最完满的方式被表达了出来口他的手稿就是证明:对于同一首诗歌,人们可以轻松地发现半打以上的草稿,而且这些草稿一份比一份趋于完美。

荷尔德林的大学同学都很尊重他,虽然他们同时也觉得他有时朱免过于温柔和忧郁。此外荷尔德林也不是一个孤僻的人,尽管他几乎从不介人那些粗鲁野蛮的学生社团口有人告诉我,当年荷尔德林有时会长达几星期地离群索居,几乎仅仅与他的曼陀林琴说话,对着它唱歌口他总是不停地抱怨,而且显得十分痛苦。至于抱怨的原因,也许是为着过于纤细而感伤的爱情而烦恼,对于声望和名誉的渴求,对周围环境的憎恨,对神学专业学习的厌恶,等等,或者仅仅是因为他自己孩子气的、柔弱的、纤细而敏感的性格。总之所有这些都使得他太容易受外在环境影响,太激烈地反对那些粗俗和卑鄙的事情。对于人世间的事物的整个状况(它们现在都还是这个样子),他越来越不能容忍,而且从对古典时代的研究中,他又得出了对于当今世界的蔑视,这种态度对他来说当然是太危险了。的确,对于有些人来说,只有古典时代才具有健康和永远清新而开朗的心灵。这种对于古希腊专一的崇拜甚至使得他对于生养他的祖国都感到不满,以至最终爆发出那些对祖国的怨言和攻击。人们在《虚泊翁》里面可以读到这些言辞,它们曾经深深刺伤了我的感情。

我们看到,荷尔德林对于世界的敌视态度日益深重,这种对于他的本性来说自然而然的关系,却是导致他悲惨状况的最初的直接的原因。尽管他对于未来充满着宽广和美丽的希望,但是这种悲惨已经潜伏在他的生命中,甚至在他的生命的黄金岁月里也露出端倪。荷尔德林与周围世界所处的那些关系,对于他的梦想、他的骄傲、他的虚荣心、他的梦幻世界来说,都没有什么吸引力;但这些关系也并不是完全不幸和不可容忍的,而是迫使他向着崇高的目标而努力。假如荷尔德林是一个有足够幽默感的人,假如他幸运地具有和世界及人们厮混的天赋,那么他肯定可以保持自己的心理平衡,而不至于堕人悲惨的遭遇:可惜他绝不是这样的性格,他的缪斯只能怨诉、哭泣、尊敬、赞美和蔑视,而不可能在轻松的戏谑中嬉戏和讽刺。尽管如此,在那个时候还从来都没有人会想到,这个美好优秀的年轻人在这个年纪就已经具有如此多的痛苦。弗里德利希·马提松①就经常说,除了当年的荷尔德林之外,他还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出色和令人喜欢的年轻人。

他的《虚泊翁》构思在大学期间已经达到了何种程度,我很难知道。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那些思想、筹划和片断属于他生命中的这段时期。《虚泊翁》最后部分的那些抒情诗歌已经体现出那种完全纯洁的美好灵魂,那些独特的如此深刻而触动人心的形象,那种对于大自然及其永远开朗的欢乐的热爱。但是这些诗歌里也已经充满着对于命运的思考,以一种经常夸张的过于激动的方式,唤起人心中对此阴沉的优郁。尽管荷尔德林永远地热爱着自然,并为之祈祷,但是他的心灵仍然不可避免地陷人这种阴沉之中。

在完成学业之后,荷尔德林离开了符腾堡王国,到黑森公国法兰克福一个很有名望的家族里做了家庭教师。这样一个年轻人,追求着一切美好的事物,有着不倦地努力的灵魂和如此令人喜爱的外表,这样一个诗人和音乐家,如人们通常所预料的,应该有着光明的前途。这个家族的女主人,一位年青的女性,从所有迹象来看,也是一个有着狂热的灵魂和灼热的激情的人,她被青年荷尔德林深深地吸引住了。没有多长时间,荷尔德林演奏的长笛、钢琴和曼陀林,他的温柔的歌曲,他在生活中的感伤,他的纤细的心灵,他美丽的眼睛,他的青春,他不羁的灵魂和超群的天才都疯狂地围着这个女人而旋转,直到不可通制的最高限度。荷尔德林对她的爱是同样强烈,同样狂热的,他整个的心灵都陷人熊熊火焰之中。在荷尔德林疯狂期间,也即在他陷人二十多年的孤寂之后,他的母亲的信件。这个年轻的狂热主义者把他的所有能量都投人到无际的激昂之中:他的日子在这个爱的迷狂中消逝。柏拉图的最高的理念世界占据了他的心灵:他离开现实,陶醉在一种梦幻般的、充满享受的当前中,为自己编织着超脱实际的未来。

这种爱情关系,尽管从双方来说都怀着同样的狂热,却很显然不可能长久地持续下去。当他的迪奥提玛的丈夫终于注意到这件事情之后,荷尔德林惟一的去路只能是离开这个望族家庭。荷尔德林内心的痛苦是难以言传的。这个久已陶醉在甜蜜的爱情中的柔弱的年轻入如今必须走向外面的世界,走进苦涩的现实生活。尽管两入的关系并朱完全破裂,还保持着通信联系,尽管他们约定,将来某个时候在迪奥提玛自己的一处庄园里见面,或者在他们这一瞬间同时看到的星星上面重逢,但一切已经完全地不可挽回了。荷尔德林的内心己经有一道裂痕,一道越来越危险的裂痕。从这个时候起,荷尔德林的精神状况己经不怎么正常口当他越来越情楚地认识到自己为之痛苦的真正对象时,他的悲怨也就越来越多,越来越深重。如今,除了满足他那已攀向顶峰的荣誉追求之外,已经没有什么能够挽救他。

他的《虚泊翁》完成了。对这部书信体的诗歌小说,我们不予置评,因为它就摆在每个人的面前。我们只是希望大家意识到,在《虚泊翁》中支配着一切的是一种深重的、可怕的痛苦,在荷尔德林的诗的世界里,笼罩着令入窒息的沉重的夜空。几乎在每一页里面,人们都可以找到一些思想,它们仿佛就是对于荷尔德林自己悲惨的命运的预言,在其中,每一朵花儿都低下了自己的头。尽管有着许多生动活拨美丽的图像,尽管有着对于大自然,对于古典时代以及对古希腊强烈的钟爱,这部小说,或更确切地说这部抒情诗歌的汇集,其主导精神仍然是一种透入膏育的病症戈它从“美”那里汲来致命的毒素),一种毫无希望的与命运的抗争,一种美丽的感伤,一种黑暗的忧郁,以及一种不可救药的错乱,伴着这种错乱,诗人深深地陷人到了疯狂之中。

荷尔德林前往魏玛和耶拿,许多声名显赫的人士都居住在那里。他的内心充满了对于荣誉的追求,要出人头地的渴望。他最成熟的诗作都产生于这段时间。像他这样一个少有的天才,而且有着优雅脱俗的外表,当然引起了人们的注意。现在的关键就是他对于荣誉的追求能否得到满足了。己经饱受创伤的荷尔德林,带着脆弱而苦涩的心灵,已经不能再承受任何打击,假如这条道路上又横生阻碍的话。据说,他的爱人迪奥提玛曾经请求与她有些交情的几个名人提携帮助荷尔德林口同时,高贵的席勒也极为喜欢荷尔德林,尊重他的理想,而且还对别人说,在他的施瓦本同乡里而,荷尔德林是最有天才的人。席勒资助了荷尔德林部分钱财,甚至努力帮助荷尔德林谋求耶拿大学的一个教授职位。假如这件事成功的话,那么荷尔德林一肯定会拥有一个相当大的影响圈子,他也会学会忍耐和克制,他会康复并逐渐地强健起来,他紧绷的精神之弦会松弛下来,他会有一番事业,会娶一位妻子,而这位妻子会将他的精神张力理顺方向,教会他如何生活,如何工作,如何帮助自己,倘若他和人们相处要过一种正常人的生活的话。可惜的是,由T.荷尔德林悲惨的命运,加上他的竟争对手的阴谋手段,一切美好的方向都扭转过来了。最终,另外一个人排在荷尔德林前面,被任命为耶拿大学教授,而荷尔德林只能无望地悲叹。很多人都说,歌德在这件事情上面的不光彩的行为是最关键的原因。这很有可能聂真的。因为有很多次,每当我向荷尔德林说起歌德的时候,他都完完全全根本就想不起这样一个人来,而这正是一种深重的敌意的标志(在精神失常后的荷尔德林身上一直都足这个现象)。反之,他经常能够回忆起席勒和其他很多人物。

对于荷尔德林的整个存在来说,这次失败是一个决定性的打击。他看到自己所有美好的希望化为乌有,感到自己的骄傲和自信受到侮辱,看到白己的天才和学识无人赏识,听到人们说他的追求是无法实现的。对于美好未来的梦想再一次破灭了,他好像一个孤独的被遗弃的漫游者,又被抛人到冷酷的现实生活之中。而现实生活中的那些冷酷和低俗,荷尔德林根本就没有能力去容忍,他太柔弱,太容易遭到伤害。

随后他去了瑞士,在那里结识了拉瓦特尔①、佐利科非②等人。他埋头创作了许多美丽的诗歌,而且还计划写一部悲剧。但这个计划却是永远不可能实现的,因为无可争议的是,荷尔德林的诗的大才不是体现在戏剧性方面,而是纯粹抒情性的。此外荷尔德林也研究哲学,这时地位正冉冉上升的谢林哲学似乎对他有着很大的影响。在我后来和他相处的那段时间里,有时他会用一些我根本听不懂的话来讲述康德和谢林的哲学。不管怎样,当荷尔德林远离人群,封闭在自身之内,避开那些悲伤,他还是能够控制住内心透入深处的凄凉,以勤奋和努力来克服那种儿乎无法再维持下去的状况的,倘若他没有陷人那种真正令人绝望的行为中的话一一我指的是通过感官享受,通过粗俗的不道德的享乐,通过令人晕眩的纵欲来忘却自己。

很快,荷尔德林再次作了家庭教师,不过这次是在法国。但是他不可能承受那里粗俗的生活。他本来是为着纯洁的、有序的、有所作为的生命而生的,但是,当他如今不是像从前那样因为思考而放弃享乐,而是盲目地因为享乐而放弃思考之后,那么他的精神和身体都必然会走向毁灭。没有过多少时间,这种放纵无度的生活在极大地损害荷尔德林的身体的同时,也使他的精神趋于紊乱,他经常陷入不能自己的勃然大怒和躁狂之中。


在一种至今谁也说不清楚怎么回事的情况下,荷尔德林突然地出人意料地回到了他的祖国,一文不名,一身凄惨。马提松先生告诉我,那天他正安静地坐在屋里用餐,这时房门突然打开,一个他不认识的人走了进来。这个人脸色惨白,骨瘦如柴,带着幽深粗鲁的眼神,头发和胡须又长义乱,穿得像一个乞丐。大吃一惊的马提松先生站了起来,瞪着这个可怖的形像,而那人一言不发地站立了一会儿,然后向他走来,在桌前屈身行礼(这时马提松先生看到他那未修剪过的肮脏恶心的指甲),以一种浑浊的幽灵般的声音说道:“在下荷尔德林……”还没等马提松先生从这个令人惊惧的拜访中回味过来,荷尔德林的身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回到了纽尔廷根他母亲的家里,而且在躁狂之中,将他的母亲和所有居住在房间里的人全都赶了出来。

荷尔德林在他母亲那里居住了一段时间,除了很偶然的开朗和平静之外,绝大部分时间都处十一种极为深重的优郁之中。也许还有一个机会,也许是最后的机会,将他的不幸的心灵安抚。但是人们感到还是有必要暂且把荷尔德林喜爱或尊重的东西放在一边,他的一位近亲甚至打算撮合他与一位女性成婚。但是这也平息不了荷尔德林的躁狂。荷尔德林根本不愿与那个女人见面,尽管那个女人经常在他附近出现。荷尔德林断然地宣称,他没有那份荣幸来结识那个女人。

这时,荷尔德林当年在耶拿认识的一位好心肠的王储听说了他现在的悲惨状况,他表示愿意为荷尔德林提供一份合适的工作,希望以此来挽救荷尔德林(假如还可能的话)。荷尔德林得到了法兰克福附近一个小城的图书管理员的职位。但是荷尔德林已经不可挽回地沉沦了。他越来越经常地变得勃然大怒,失去理智,而且这种情况越来越严重。同时他还继续翻译着索福克勒斯的悲剧,但译稿中却到处都是一些荒诞的、颠三倒四的东西。一切一切,都已经表明,荷尔德林无法在他的工作职位上继续待下去口末了,图书馆借口让他去图宾根采购书籍,但他到了图宾根之后,却被送进了图宾根的大学诊所。事到如今,人们只能寄希望于通过一些医疗手段来改善荷尔德林的精神状况了。

荷尔德林在那里接受了两年的治疗,可惜他的精神已经不能够恢复清澈,他的思维力量已经损坏了,他的神经陷入了决定性的紊乱。他终于落到如今这般的境地口他被一位木匠收养下来。住在一间小小的房间内,屋内除了一张床和很少的几本书之外什么都没有。到今天为止,荷尔德林已经度过了二十多年这样的生活。

如果人们走进这个不幸者所居住的楼房,他们当然不可能指望遇到一位仿佛在伊利苏斯河畔伴着柏拉图漫步的诗人,而首先看到的是木匠自己的房间。这位富足的木匠有着很高的教养(对他这个阶层的人来说这是罕见的),他甚至能够与人们讨论康德、费希特、谢林、诺瓦利斯、蒂克等哲学家和诗人。人们表示希望拜访“图书管理员先生”—荷尔德林乐意人们这样称呼他—于是被带到一扇小门前。这时可以听见屋里有人在说话,好像有不少人在里面聚会口但可敬的木匠却指出房间内其实只有荷尔德林一个人,他经常整日整夜地与自己交谈口人们变得犹豫不决,不知道该不该敲门;因为他们感到内心的一种不安。最后,人们还是轻敲了几下房门,然后听到一句浑浊而又大声的话:“进来!”

推开房门,大家就看到一个瘦长的身影站在屋子正中,深深地弯腰鞠躬,不断地鞠躬,仿佛不愿停止下来。这种举止,如果不是透露出一种扭曲诡异的气氛的话,本来是十分优雅而又有风度的。令人吃惊的首先是他的形象:高高的充满了思想的额头,透露出友善和亲切,虽然已黯淡但并未失去灵魂的眼睛;人们也看到精神病症在他的脸颊上、嘴唇边、鼻子上、眉际等地方留下的不可磨灭的痕迹。荷尔德林的额头上是沉重的充满痛苦的皱纹,整个脸不时跳动着抽搐,这个抽搐运动甚至使得他的肩膀向上耸起,而且使他的手掌和手指也神经质地不停颤动。这个样子让每一个人都感到同情和悲哀。荷尔德林穿着一件朴素的紧身短上衣,他的双手通常就插在两侧的兜内。来访者试着说几句寒暄的话,但荷尔德林的答复却是一些毕恭毕敬的鞠躬以及一连串根本不知所云的话,令来访者手足无措。这时,荷尔德林感到有必要向客人表达一下友好的善意(他已经适应了这种场面),也向客人问点什么。他达样做了。客人的确听到了几个还算可以理解的字句,但这些提问却是如此荒诞,根本无法回答。至于荷尔德林自己则根本没有期待对方回答什么,而如果客人问荷尔德林究竟想知道什么,那他就会陷人完完全全的糊涂和混乱之中。这种情况我们后面还要谈到,现在只是描述一下最常有的现象。荷尔德林不停地恭称客人“陛下”、一圣人”、“尊敬的教皇大人”……到这个时候,荷尔德林已经变得十分狂躁不安,因为他并不喜欢接见这样的拜访,而且每次有陌生人来拜访过他之后,他的精神状况都变得十分恶劣。正因为此,每当有人请我带他去拜访荷尔德林的时候,我都不是很情愿。不过,有我陪着前往,毕竟比那些人贸然自己去找荷尔德林强些,因为对于与世隔绝的荷尔德林而言,任何陌生人的出现都是一种刺激和骚扰,更何况那些来访者根本不知道应该怎么和荷尔德林相处。不管怎样,荷尔德林通常都能忍耐住当时的焦躁,他感谢客人的来访,并且鞠躬致意口这时对来访者来说,就是立即离开的最好时机。

话说回来,另一方面也没有几个人愿意继续逗留口甚至他以前的一些朋友,都觉得和荷尔德林交谈实在是一件太可怕、太压抑、太无聊、太无意义的事情。对他们来说,只有当年的那位图书管理员先生才是一个真正美好的人。比如,荷尔德林的一位老朋友,擅长写蔑言短诗的弗里德利希·豪克,曾经拜访他。荷尔德林称呼他为“国王陛下”、“冯·豪克男爵大人”,等等。不管这位老朋友如何保证,他并没有被封为贵族,但荷尔德林仍然一刻不停地送给豪克无数的尊贵头衔。而在完全陌生的人面前,荷尔德林则陷人绝对的痴愚状态中。

到目前为止,我们只是介绍和描述了荷尔德林的一些外在状况。现在我们深人一些更具体的事情。

荷尔德林陷人疯狂以后的初期,还在不停地奋笔疾书。人们随便给他一张纸片.他都会写得满满的。那是一些散文体的书信,或以品达风格的自由诗体写成的致亲爱的迪奥提玛的诗,更多的却是阿尔卡恩的颂歌。这些作品从头到尾保持着一种独特的风格,其内容则是对过去的回忆,与神相抗争,为希腊人欢呼,等等口至于这些思想之间的联系,现在还无从谈起。

在荷尔德林居住在木匠那里的最初一段时间,他还经常陷人躁狂和暴怒之中,以至于木匠有时不得不抡起结实的拳头,将荷尔德林狠揍一通,让他平静下来口另外一次则是荷尔德林将木匠一家人都赶了出来,紧闭房门。任何时候,只要荷尔德林一看到有人从大学诊所里面出来,①立即就会陷人暴怒和抽搐。刚开始的时候,荷尔德林还可以在四处自由活动,因此自然遭到那些不可饶怒的人的戏弄—这类人当然是无处不有的,对他们来说,哪怕是那种悲惨而圣洁的精神错乱都可以成为他们的恶意的戏弄对象口当荷尔德林意识到自己遭到戏弄后,他变得如此粗暴,竟至于捡起石头和泥块就向那些人掷去,而他自己的这种愤怒和错乱的精神状态会持续一整天之久。令我们深深遗憾的是,甚至有些大学生都是那么地猪狗心肠,他们故意挑逗荷尔德林,把他驱逐到暴怒之中。我们当然不可能涉及在大学里滋生出来的所有那些无耻行径,但不管怎样,这一种肯定是最卑鄙无耻的。

经常,木匠的妻子或者其儿女之一会带着可怜的荷尔德林一起,去他们家的田地或葡萄园散心。荷尔德林一到那里便找块石头坐下来,静静地等着,直到他们又带他回去。需要指出的是,人们几乎必须像对待一个小孩那样来照顾荷尔德林,而且还得小心翼翼地避免让他闹脾气。在带他外出之前,人们通常事先都得告诫他,要洗手,要保持清洁等,因为荷尔德林经常大半天都一个人在园子里拔草,弄得手很脏。但当他穿戴整齐之后,他又死活不愿出门。他的帽子通常都是很夸张地向下倾斜,几乎要遮住整个眼睛,但当他看到一个两岁的小孩的时候,如果他没有过于陷人沉思之中的话,他会稍稍抬帽问候。值得赞扬的是,图宾根凡是认识荷尔德林的人们,都绝不会戏弄他,而是让他安静地独自踢蹈走过。人们总是感叹:“唉,这位先生过去是多么地聪明和博学.如今又是多么地痴愚!”不过,木匠和他的家人并不会让荷尔德林独自走得太远,而是通常让他在屋子周围篱墙内散散心。

刚开始的一段时间,荷尔德林偶尔也会去拜访孔茨教授(他前不久刚去世)口。这位勤奋而热爱古典文学的先生在图宾根郊区的希尔肖门那里有一座自己的花园。按照孔茨教授数十年不变的习惯,他每天上午都会在那个花园里逗留一个小时的时间。有二十五年之久,人们每天都会看到健壮的孔茨教授走到花园门边,看门者恭恭敬敬地为他点燃烟斗。然后孔茨教授慢慢地在周围漫步沉思,或者在花园里,或者在花园外。当他翻译埃斯库罗斯的时候,当时尚且有一些活力和精神的荷尔德林经常到他那里去逗留片刻。在那里,荷尔德林主要做的事却是采摘花朵,慢慢将它们编成一个花环,然后再把花环撕成碎块揣到衣兜里。孔茨教授偶尔也会递给荷尔德林一本书。据他有一次对我说,荷尔德林甚至在他面前朗诵了埃斯库罗斯的几首诗。然后荷尔德林带着尖利的笑声叫喊道:“我可不懂这些玩意儿!这是卡玛拉塔语!”至于什么是“卡玛拉塔语”,自然谁也不知道,想来这肯定是荷尔德林自造的词汇。

但是,当荷尔德林变得越来越虚弱和痴呆,这个拜访也就渐渐地终止了。有好几次,我希望带着他去孔茨教授的花园散步,但荷尔德林总是以各种理由来推却。通常他会说:“陛下!”—没错,我自然也得到诸如此类的各种头衔—“我没有时问;我要等待一个拜访,··…”或者他会以一种对他来说特别典型的方式说道:“他们命令我待在这里。”不过,在天气特别清澈美好的时候,我还是会强行要求荷尔德林和我一起出去散步,他也答应了。我记得有一个春天的日子,荷尔德林看到到处都是盛开的花枝和花丛,高兴极了。他以纯粹艺术家的方式赞美着花园的美丽。但更多的时候,他的头脑却变得越来越不清醒。孔茨教授尝试过让他回忆起一些过去,但没有用。有一次孔茨教授告诉他:“您肯定还会记得枢密官豪克先生吧,他最近又写了一首很美的诗峨。”荷尔德林—像他通常那样对于人们的话根本就没有留惫—茫然地回答道:“什么?他也写了一点什么东西吗?’’孔茨教授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当我们回家的时候,荷尔德林在街上以最优雅的方式亲吻孔茨教授的手,与他告别。

荷尔德林的日子是极为简单的。每天早晨,尤其是夏天的时候〔他在夏天总是要不安和痛苦得多),他会伴着第一缕阳光起床,离开房间,到楼下的花园里散步。他在这个狭小空间里的散步会持续四到五个小时,直到他完全疲倦。他喜欢在手上包一块结实的布,在篱笆前东刨西挖,或者胡乱拔草。他寻找的也许是他前一天丢弃在那里的一块废铁或者一块碎布,找到之后,他会把这些东西揣进衣兜里。在做这些事的时候,他总是自己与自己说话,向自己提问,回答自己,一会儿说“是的”,一会儿说“不”,不过更经常的是说“是的,不!”因为他总是喜欢否定。

然后他走回房间,在那里面来回踱步。木匠或其家人给他带来食物。他的胃口总是很好,而且喜欢喝红酒口假如人们不断地给他红酒的话,他肯定会一直喝下去。但是一旦当他用餐完毕,他就再也不能忍受一秒钟那空空如也的餐具,他会马上把餐具搬出去放到门边的地板上。荷尔德林有一个习惯,他不能容忍房间里有别人的东西,一有任何这类东西他都会立即搬出去放到门边的那个位置。至于他这一天的其他光阴,则是流逝在自我对话和在房间里的来回踱步中。

荷尔德林能够整天持续地投入其中的事情,只有他的《虚泊翁》。起码有不下百来次,当我来找他的时候,我在门外就已经听见他高声地朗读着其中的段落。这时他充满了激情口桌上的《虚泊翁》这本书几乎总是打开着的。荷尔德林经常在我面前朗诵其中的段落口当他读过一段之后,他会带着猛烈的手势喊道:“噢!太美了,太美了!陛下!’’—然后他继续朗诵,有时会突然停顿下来补充道:’‘注意,仁慈的先生!这里有一个逗号!”如果我递给他其他一些书籍,他也会朗诵给我听。但是他不理解这些东西,因为他已经精神错乱,尚且不能把握自己的思想,更不要说去理解那些陌生的思想。尽管如此,按照他的习惯,他总是会对这些书籍赞美交加。

他屋子里另外的一些书籍是克罗普斯托克的颂诗、格莱姆、①克罗尼克②以及一些古代诗人的作品。他经常阅读克罗普斯托克的颂诗,而且随时都会从身边掏出来。

我曾经告诉过荷尔德林很多次,他的《虚泊翁》已经重新印行,而且乌兰德和施瓦布正在收集整理他的诗歌。但从头至尾,荷尔德林的答复都是一个深深的鞠躬,以及这样几句话:“您太仁慈了,冯·魏布林格先生!我欠您太多,陛下!”当他这样敷衍了事的时候,我有几次试过强迫他给出一个理智的回答,但是荷尔德林重复的仍然是同样的话,只不过换了一些表达式。这时人们已经不能再逼迫荷尔德林,因为否则的话,他马上就会陷人躁狂的活动和可怕的含馄不清的咆哮之中。令木匠感到惊讶的是,我竟然能强迫荷尔德林做那么多事情。只要我希望,他都会跟着我一起出去散步,甚至当我不在的时候,他也会做很多与我有关的事情。令我和荷尔德林都最为喜欢的,是我在图宾根东山上居住的那所小花园。当年,也正是在这个小花园里,维兰德①开始了他的诗歌创作。从这里人们可以眺望美丽的绿色的河谷,依靠城堡山而建的小城图宾根,蜿蜓逸通的内卡河,仿佛充满欢笑的村庄,以及连绵的施瓦本山脉。我在这个小花园里居住了四年多的时间,在绿叶丛中,眺望如此空旷的远方,仿佛独自一人置身千自然之中。但是当时我的心头笼罩着一种充满危机的压力,即使和友善的大自然相处也没能让我的心情开朗振作起来。我在这里写了一部小说,一部我认为本来必须焚毁的小说,因为其中只有很少的部分不会让我感到羞愧。尽管如此,当《卡罗那索厄之歌》于三年后出版之后,作者至少盔得了最令人尊敬的行家和诗歌朋友的称赞和鼓舞。也正是在这里,我和荷尔德林每周都会爬上来一次,静静休息。每当荷尔德林走进我的房间的时候,他总是首先会为我的友善和亲切鞠躬致意。必须指出,荷尔德林总是有着太多的礼貌动作,也许真正的原因是,他希望以这种举止来刻意保持和任何其他人的距离。假如有一种可以解释的理由的话,那肯定是这个。不过,对于人们的举止总是去搜寻更深层次的原因,这也许是多余的做法,最简单的解释是:这是他的特点和独特风格。

荷尔德林打开窗,站在窗口眺望,用相当清醒的话语赞美这动人的风景。我早就注意到,当他处于大自然的环境中的时候,与他相处要容易得多。这个时候,他很少与自己说话,而对我来说,这正是他神志清醒的标志。我相信,那种自我对话的原因是他无法把握自己思考的对象。荷尔德林离开窗口后,我给了他一些鼻烟和香烟,因为他很喜欢这些东西。这时他的心情是无比开朗的。当我把填好烟草的烟斗递给他,并为他点燃香烟时,他以一种极为热切的方式赞美着烟草和烟斗,并为此深深满足。随后他不再说一句话,在他当下最惬意的时分,我知道最好的做法是让他一个人静静待着,不去打扰他。

荷尔德林的人生信念是万有神论的“一和全”他还特意用希腊语书写了这个句子,挂在我的书桌前的墙上。当他和我说话的时候,总是望着墙上这个神秘的充满了意味的句子。有一次他说:“我现在已经成了正统派,陛下!我目前正在研究康德先生的第三卷著作,也很关注最新的哲学状况。”我问他是否还记得谢林,他说:“当然。他曾经和我一起上学的,男爵先生l’’—我告诉荷尔德林现在谢林在埃尔兰根,而他回答道:“以前他在慕尼黑也待过。”荷尔德林问我是否与谢林见过面,我说是的。

当然,我和谢林是以一种极为凑巧的方式见面的。此前当我在斯图加特的时候,谢林正好也在那里。豪克先生对谢林崇拜得五体投地,还答应带我去见他。当我到了豪克的家里,却发现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这时我进退两难,只好在走廊里等待了好长一段时间,我自己都为这种等待感到好笑。不行,我想,我不能和这位伟大的哲学家失之交臂,因为将来我是否还能见到他就很难说了。在这里,我期待着一种令生命激动的东西,一种能令天空和大地激动的东西。突然我听到有人咳嗽的声音。我对自己说,这就是谢林!肯定是他!我犹豫了一瞬间,但还是走了过去,就看到一个人静静地站在门前,他的神态举止一看就是个哲学家!谢林严肃地问我是不是一个陌生人,然后他迅速地表示,希望我等他用餐完毕之后再来拜访他,因为主人现在正等着他。我安静地看着他的脸庞,致谢,然后告辞。我在路上抱怨着:“不错,我看到他了,和他说话了,可惜我来得真不是时候!我甚至都没有告诉他我的名字。”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心理让我没有再去拜访谢林,而是很快就离开了斯图加特。尽管这样我还是满意的,因为我毕竟与这位伟大的哲学家见过面,说过话,那时的他也许还沉浸在《世界时代》这部著作的玄思之中。

我又回到荷尔德林身边口他能够回忆起马提松、席勒、佐利科菲、拉瓦特尔、海因瑟。等很多人,惟独—如我已经指出的那样—想不起歌德。他的记忆力似乎还有一些活力和待续性。有一次我很奇怪地发现他把普瞥士的排特烈大王的画像挂在墙上,问他为什么。他回答道:“您肯定己经见过这幅画像的,男爵先生!”而我才德起,的确在好几个月之前就已经见过这幅画像。但凡他见过的人,如今他都能记得。他从来都没有忘记,我是一个诗人,而且他经常不断地问我写了些什么,我是否勤奋努力,等等。然后,他自己可能补充道:“至于我,我的先生,已经不再是从前的那个人了。我现在的名字是克拉路西门诺。唉,陛下,他们是这样说的,他们也是这样宜称的!但什么都与我无关!”

最后这句话,我经常听到他说。似乎当他坚信“什么都与我无关”的时候,他能够因此而安定和平静下来。

有时我也给他一些纸让他写点什么。于是他坐在桌前写了一些诗歌,甚至是押韵的。这些诗尽管格律都很正确,但其内容都是错乱无意义的,尤其是他后来写的那些。每次当他写完一首诗之后,他会毕恭毕敬地弯着腰将诗递给我。有一次,他的落款是:“不才最谦顺的荷尔德林”。

有一次我告诉他,晚上有一场音乐会。本来我也想过,是不是也让他去欣赏一番音乐。但我终干没敢这样做。因为,音乐有可能给他的情绪带来过于强烈的影响,再者让荷尔德林这样正襟危坐地安静度过几个小时几乎也是不可能的。于是,我们还是像往常一样离开花园,出去散步。在路上,荷尔德林深深地陷人自身的凝思之中,一句话都不说。等我们差不多到了城里的时候,他望着我,仿佛突然醒悟过来一般,说道:“音乐会,··…”很明显,他现在才想起我半个多时辰以前和他说的话。

不管怎样,荷尔德林的生活仍然是有音乐做伴的。他尚且能够正确地弹奏钢琴,但却是以一种十分不合常规的方式。当他想弹钢琴的时候,他会一整天都坐在钢琴前,不离开半步。偶尔他脑海中会突然闪现出一个音节,他就把这个幼稚简单的音节翻来橙去地弹奏几百遍之多,简直没有人能够忍受。因为他的手指出现水肿,而且他的指甲又长又脏,所以他有时弹琴的时候会将手掌急速地掠过键盘。荷尔德林特别不愿意修剪自己的指甲,人们必须绞尽脑汁编造出一些哄骗的理由,就像对待痴呆或乖庚的小孩那样,才可以说服他剪指甲。当荷尔德林弹奏了一会儿钢琴之后,他的灵魂渐渐温和下来,他闭上眼睛,将头颅高高地扬起,仿佛想要随风而去,化为乌有。他开始唱起歌来。我至今都没有弄清楚,荷尔德林是用的什么语言来唱歌。但是他的歌声激起我内心中的飞扬超脱的激情。是的,无论谁看到荷尔德林这样的情形,听见他的歌声,其全身的神经都将被深深展撼。这歌声中的灵魂是沉痛和悲伤:他让人认识到了一位出色的男高音。

他很爱小孩,但小孩们却很害怕他,纷纷从他而前逃离。他害怕很多的东西,也很怕死口由于他的脆弱错乱的神经,他很容易被惊吓。哪怕是很小的声响都会令他惊然一惊。当他处于剧烈的运动,处于愤怒或恶劣的情绪中的时候,他的整个脸都会缩成一团,他的每一个举动都是猛烈的,他那样用力地扭曲着自己的手指,仿佛手指里没有骨头似的口他大声叫喊,或者以一种急速的话语与自己辩论着什么。当这种场合,人们最好躲在一边,让他自己一个人待着,直到这场风暴过去;不然的话,荷尔德林会动用暴力把房间里的人推操出去。当荷尔德林终于发泄完毕之后,他会回到床上躺着,并且好几天都不起床。

有时他突发奇想,要到法兰克福去。人们阻止他的办法是将他的靴子藏起来,这让图书管理员先生如此愤怒,以至于他在床上待了五天之久,不愿起床。不过,当夏天的时候,荷尔德林又变得如此不安,他经常半夜起床,整夜从楼上走到楼下,又从楼下走到楼上。

我想过带给荷尔德林别的一些书籍。·有一次我给他带去了一本荷马史诗的德译本,因为我觉得他可能还能够回忆起荷马,会愿意读他。但是荷尔德林不愿接受这本书。于是我把书交给木匠,让他告诉荷尔德林,这本来就是他自己的书。这个方法同样没有奏效。荷尔德林拒绝这本书的原因不是骄傲,而是害怕,因为他不愿意接触任何陌生的东西。只有那些日常生活中习惯了的东西才能够让他安宁,比如《虚泊翁》,以及那几位被他翻得烂熟的老诗人,至于荷马的作品他已经有二十多年没有接触,已经是一种陌生新奇的东西,而这会刺激千扰他的情绪。

我也管邀请过荷尔德林和我一起到一个花园散步,那里有一个小酒馆。花园里的景色十分美丽,而且所有座位的位置都十分隐蔽。荷尔德林喝起酒来像一个真正的男人,除了红酒之外,啤酒也很令他喜欢。他喝得比人们想象的要多得多。但我得时刻注意不能让他喝酒超过必要的限度。最后,如果再给他点燃一支烟斗,那么荷尔德林简直会陷入陶醉之中。他什么都不再说,而只是安静地坐着。

他也给他的老母亲写信,但人们总是必须事先提醒他做这件事。这些信并不是神志不清的。荷尔德林写它们花了很大的力气,而且这些信甚至可以说是相当地清楚明白。但仅此而已。从书信的风格来看,它们就像出自一位思考和写作都还不成熟的小孩的手笔。有一封信本来写得还不错,但结尾却是:“我发现,我必须停下来了。”写到这里的时候,荷尔德林的神志已经有些不清醒,他自己注意到了这一点,就收尾了。对于这种思维受阻的状况,人们只要想象当人处于重病中,或剧烈的头疼,或强烈的困倦,或者前一天晚上醉酒后早上醒来时的感受,即可以明白。

我的那所小花园对荷尔德林来说是那么珍贵,甚至当我离开图宾根多年以后,他都还在打听那所花园的状况。而且,当他后来和木匠夫人散步到了附近的一个葡萄园的时候,他多次走到花园的门前,很有把握地宣称:冯·魏布林格先生就住在这里。

美丽的大自然,安静的散步,自由开阔的天空,这些总是能给荷尔德林带来很好的情绪。对他来说十分幸运的是,他从自己的房间可以眺望到非常美好的风景:幽静的内卡河就在窗下轻轻淌过,稍远处则是大片的草地和绵延的群山。当木匠给他一些纸张之后,他写下了一些清晰的诗歌,将他在窗畔眺望到的情景真实地记录在诗中。

值得注意的是,他从来都不提起他的生命中曾经经历过的那些美好的事物口法兰克福、迪奥提玛、希腊,他自己的诗作……等等,这些对他曾经如此重要的东西仿佛永远地沉于忘川之中。当人们偶尔向他开玩笑地说起:“您已经很久没有去过法兰克福了吧?”他的回答仅仅是一个鞠躬,说道:“是的.先生,他们都这么说。”随后则是一连串夹杂着法语的没有人听得懂的话。

大约在我即将离开图宾根之前,木匠为荷尔德林做了一张小小的沙发,放在他的房间里,这为他带来了极大的欢乐。当我去拜访他的时候,他像一个小孩一样兴冲冲地跑过来,亲吻着我的手,说道:“您看,仁慈的先生,现在我有一张沙发了!”从那以后,每次当我去拜访他,他都一定要拉着我坐到沙发上,然后才和我说话。

在我上大学和与荷尔德林交往的那段时间,我经常到意大利、瑞士以及奥地利的蒂罗尔去旅游。当我回来以后,他总是清楚地知道我去过哪里了,而且特别愿意让我给他讲讲瑞士的情况。过去他就曾经居住在瑞士的苏黎世和圣加仑,在那里结识了拉瓦特尔、佐利科菲。在我毕业之际,我明确地告诉他,我将要到罗马去,而且不再回来了。当时我开玩笑地说希望让他陪着我一起去罗马,他笑了起来—那是一种哲学家的恬静而温和的微笑—说道:“仁慈的先生,我必须留在这里,我已经不能再远行了。”

有时候荷尔德林对于人们的提问的回答简直让人忍不住捧腹大笑,尤其是他又带着那种一本正经的神情,令人摸不清他是否真的在戏谑着什么。比如有一次我问他有多大年纪了,他微笑着回答:“男爵先生,我十七岁了。”也许这并不是玩笑,而是真真正正的精神错乱。当人们对荷尔德林说话的时候,他从来都是心不在焉的,因为他总是深陷在自己的模糊艰难的思想之中,假如人们突然提出一个间题将他从那种混沌的思维中唤醒过来,他的答复通常都是信口开河,说些潜然无知的东西。有一次我和他散步到了一块草地,他在路上照例陷人了木然愚痴的状态之中,当我突然示意他注意旁边的一座房子,并说:“瞧,图书管理员先生,您肯定没有注意到这座新修的楼房吧?”荷尔德林突然惊醒过来,望了我一会儿,以一种宣告神谕的表情缓缓说道:“是的,陛下。”

我在德国的家里还保存着他那段时间写下的一些诗歌以及信笔而作的一些东西。如果可能的话,我很想和大家分享这些东西。

但是我现在只记得其中一首阿尔卡恩风格的颂歌,其开头是如下几句触动人心的诗句:

给迪奥提玛
倘若,在我们离别的远方,
你还记得我的容颜,记得往事,
我的痛苦的分担者啊,
惟愿我还能向你示范一些惊喜……

在这最后一行,人们可以看出,荷尔德林已经不能清楚地表达自己的思想,就好像一个整脚糟糕的诗人,总是不能清楚表达自己想要说的东西。无力将他当下的感受用合适的词句表达出来。

在他的书信里,其内容从头到尾都是与.‘神或者命运”(他喜欢用这样的表达式)的抗争和角力。其中一处地方,荷尔德林感叹道:“天上的神啊,真实的情形是,我和你进行了如此多的战争,却只能赢得几个微不足道的胜利!”

有一次我还在他的纸堆里看到了令人震撼的、充满了秘密意味的话。在反复赞美古希腊的英雄们和诸神的美丽之后,是这样一句话:“当我远离人们,生活在孤寂之中以后,如今我才理解到什么是人!”

对荷尔德林来说,大自然的直观始终是完全清晰的。在他的最健康、最充满活力、最清新的诗歌里,都有着这样一个伟大祟高的思想:大自然是神圣的为一切事物带来生命的母亲。当荷尔德林在后来的悲惨岁月中陷人无望的糟神错乱,不能再表述什么纯粹抽象的东西之后,对干大自然的热爱还真切地保存在他的心灵之中。荷尔德林在自然环境里的举止。大自然给他带来的宁静和温和的魔力,就是很好的证明。当他在春天凭窗远眺大自然,那些美丽的形象给他带来的慰藉是无可比拟的。他在一首诗里,以荷马式的生动笔法,描述了绵羊群是怎样走过小木桥的情形。他在窗前经常看到这一幕。当他看到银白色的雨滴打在屋檐上边的时候,心中同样也会激起微妙幽深的思想。

当然,尽管如此。他己经缺乏将一切思想和感受统筹把握起来的能力。每当他试图述说一些较为抽象的东西的时候,他的思想就会陷人混乱之中,变得麻木迟钝,最终写下一些幼稚或莫名其妙的字句。

有些匆匆来拜访荷尔德林,然后急急而去的人,对于荷尔德林的精神状况认识有一个最大的错觉,那就是他们相信荷尔德林的头脑中有一个固定的观念,以为自己是在和王公贵族、教皇等交往,因为他把这些头衔送给每一个人(甚至木匠)。但是这个看法是错误的。荷尔德林的头脑中根本不可能有任何固定的,持续起支配作用的观念;他的精神状况与其说是痴呆,还不如说是虚弱。他所有的那些荒诞不经的言行都是来自于精神和身体上的崩溃。下面我们会更清楚地说明这一点。

荷尔德林已经无力把握一个思想,不能清楚地理解一个思想,也不能追溯一个思想的来龙去脉,更不能把一些类似的思想整合在一起。所以各种事物不论远近,有关无关,在他那里都是颠三倒四。至于他的日常生活,如我们已经看到的那样,是一种纯粹内在性的生活,而这可能也是他陷人痴愚状态的主要原因之一。更何况他的身体极度虚弱,神经更是无比地脆弱。如果他偶然想起什么东西,不管这是一个回忆还是周围事物触发的一个念头,他都会试着进行思考。但是他的思维缺乏力量,缺乏宁静和维系因紊,所以不可能将那些混沌的念头清楚理顺头绪。他希望肯定什么,但这个肯定当然不带有任何真实性(因为这种真实性只有来自健康的思维)。所以他立即又作出否定,因为他的整个精神世界是一团迷雾和幻象,西他的整个本质都成为了一种极端面可怕的唯心主义。

比如,他对自己说:“人是幸福的。”同时他的思维漂移不定,模糊不清,因为他说不清人为什么是幸福的,是怎样幸福的。然后他的内心已经感受到了一种模糊的反对意见,于是说道:“人是不幸的。”同样.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也弄不清人为什么不幸,怎样不幸。我无数次地在荷尔德林身上观察到这种绝望的矛盾冲突,因为他习惯于一边思考一边自言自语。有几次,他似乎都几乎把握到了一个清楚的概念或观念,但是他立即摇着头,陷人更为混乱的精神状况中,他的额头上的肌肉抽搐着,他使劲地摇摆着脑袋,大声地叫喊:“不!不!”为了摆脱这种痛苦的纠缠,他随后陷入到神志不清的吃语之中,说着一些毫无意义的话语,就好像他的灵魂竭力想要从黑暗的思维中挣脱出来,而他的嘴唇却无法自制地仍然滔滔不绝。从他写的一些东西来看,这也是很明显的。他经常写下一个句子或命题,仿佛这是一篇文章的题目或者主题。这个句子本身是正确的,清晰的,但它仅仅是来自荷尔德林朦胧中的记忆,是无意识地出现在笔下的。如今当荷尔德林继续追思那个回忆,要把这个思想贯彻、发展、充实起来的时候,他不是像正常人那样把杂乱的东西理清头绪,而是相反把一个清晰的思想杂乱地引申蔓延。直到一切像一张破旧的蒙满灰尘的蜘蛛网那样混乱,他已经疲惫,一会儿想到这个,一会儿想到那个,最终写下一些只有不懂事的小孩才写得出来的幼稚言语。而且如我们前而提到的,他的脑子里还有一些极端抽象的形而上学思想,他的诗性并没有完全丧失,所以他又写下一些晦混的极为荒诞的东西,好像已经不能控制那已经登上顶峰的精神狂想,也不能给那些黑暗的回忆赋予一种新的或清楚的表达方式。看起来,他似乎是希望用一些反常的形式和表达方式,来有意地掩饰自己的混乱和无能口当然,也只是看起来如此。

荷尔德林以这种方式写下来的一些东西,有些甚至被收录到了他的诗集里面。虽然它们也包含着很多美丽、清新和清澈,甚至偶尔也出观美妙的激动人心的字句,但人们还是可以随处发现一些肤浅的东西,就好像平静地映射着阳光的水面上漂浮着一些黑黑的污物。这里可以看出,当荷尔德林那时渐渐陷人绝望的折磨中的时候,他的精神已经趋于混乱,已经不再能够充分地控制掌握素材。所以,我觉得如果荷尔德林诗集的编辑者,乌兰德和施瓦布,当他们精心搜集、遴选荷尔德林的作品的时候,把那部分内容省略掉,或至少加上相应的说明,以免那些不知道荷尔德林当时精神状况的读者陷人迷惑,这样要更好一些。不管怎样,两位体贴细致的编辑者也考虑到了尚存活在世上的诗人,尽管他对自己诗集的出版毫无兴趣,不理不问。

一般说来,如果荷尔德林没有陷人完全痴呆的状态中的话,他就总是和自身纠缠不清。当他和其他人在一起的时候,在他的头脑里会浮现出许多千奇百怪的动机,使得他更加地诡异,更加地不可理喻。在前一种情况,他的灵魂通常是深陷在自身内,完完全全地置身外的事物于不顾。在他和整个人类之间,有一个不可测量的鸿沟。他早就决定脱离人的一切,虽然他实际上对此是多么地无能为力。两个世界没有任何联系,只剩下一些记忆的碎片,单纯的习惯和不可摆脱的生存本能。有一次.荷尔德林在窗前看到一个小孩站在河边一个危险的位置,他的害怕竟然到了这种程度,以至于他立即跑下楼去,将那个小孩从河边拖开。看起来,在他从前曾经如此深沉而温暖的心灵里,似乎还保留着一些人性的东西。但实际上,对于如今的荷尔德林来说这和本能的驱动没有什么两样。不管人们对他说,希腊人除了少数突围者之外被全部歼灭,或者希腊人已经取得决定性的胜利,成为独立国家,这些都犹如过耳微风,荷尔德林完全地无动于衷。是的,荷尔德林根本就没有听进去这些话,根本就没法思考这些东西:它们对他来说太遥远、太陌生了,使他心神不宁。假如人们对他说:’‘我已经死了。”那么他也许会很吃惊地回答道:“耶稣先生,他已经死了吗?”—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他根本就没有感觉到什么、思考到什么。那些看起来和提间有点关联的词句仅仪是单纯的形式而已。一直要到很久很久之后,也许他才会突然回味过来这句话的意思,想起刚才谈到过谁谁淮死了的事情。除此之外,他再也不会想起别的什么东西,因为他根本就没有关注过别的人。

由于荷尔德林的这种深度的精神错乱,由于他与自身的纠缠,由于他对身外的人和物完全缺乏兴趣,也由于他已经没有能力去理解、把握其他的个体,所有这些原因都导致了,谁也没法和他有深入层次的交流。人们不要忘了,在他身上还保留着一些已僵化了的荣誉感,一些骄傲和自尊。在这二十多年的孤独中,因为他的生活与世隔绝,所以他也习惯了将整个外在世界当作可有可无。因为世界从来都没有带给他一点欢乐,所以他就用一些骄傲的幻想来安慰自己、平息自己,过去他曾经以努力和作品扁得了些许人们的尊重,如今,在孤寂封闭的生活中,他只能在自身之内幻变出自我与非我,世界和人,第一和第二人称,把它们当作崇高或最高的事物。但是,这种孤芳自赏却被他本质上的令人无比喜爱的优雅和善良所遮掩住了:丰富的学识,天生而自然的正直,敏锐的思维(可惜它已经被精神失常和错乱所完全破坏),与各种杰出人物乃至上层贵族的交往等等,都没有让这种孤芳自赏暴露出来。有时人们甚至觉得荷尔德林是如此地谦逊,因此而更为喜欢他口他早就适应了这种礼貌和风度,这是谁都一眼即可以看到的。只不过,由于他长久地处于精神错乱的状态和孤寂的生活中,他的举止必然会变得十分愚痴,以至于他把那种礼貌习惯和宫廷礼节夸大到如此的地步,见了谁都尊称“陛下”、“圣人”,再不然就是“男爵”、“教皇”等。对此人们不应忘记,当荷尔德林的精神躁狂决定性地发作的时候,他还是一个在富廷内任职的图书管理员,因此他心里可能始终都有着某种骄傲和荣誉感;另外,他那种始终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也可以看作对此的一个根好的佐证。但是人们不要真的以为,荷尔德林相信自己是在和王公贵族们打交道,因为,如我前而已经指出的那样,荷尔德林并不是傻子,他并不具有什么固定的观念,而且他的精神状况毋宁说是一种精神疲弱,只是由于他的神经系统已经受到损害,这种疲弱才发展成为不可治愈的病症。

他不但回避任何刺激他的东西、任何使他的思维更为混乱的东西,而且他更少地回想起过去生命中的重要事物,尤其是那些直接导致他精神失常的事物。一旦他偶尔接触到这类东西,他会变得极为焦躁不安,他咆哮着、叫喊着,他整夜地来回奔走,他比平时变得更加的疯狂,直到他虚弱的身体超过能承受的极限,他才渐渐平息下来。如果他陷入愤怒的情绪,比如有一次当他突发奇想要到法兰克福去而被阻止的时候,他会在他的小屋里大发雷霆。尽管这个小小的房间已经将他和整个世界隔离开来,他还要退缩到一个更为狭小的空间,仿佛这样他才感觉更安全些,更不易被伤害,或者能够更好地忍受痛苦。这时,他就会躺到床上去。

他对于自己和他入所说的那些荒谬的东西,仅仅是出于某种方式的自我消遣。他太孤独了,当无聊的时候,他必须说点什么。他可能会说出一些理智的词句,但是这些字句无法延续下去,因为他想到了其他的东西,一个观念很快被另一个观念排挤掉、消灭掉。等到他终于陷人可怕的混乱时,他已经无法控制自己。他胡言乱语,不知所云,然而他的精神活动却渐渐止息。当他和别的人在一起的时候,他也感到出于礼节必须有所正常的表示,所以他向人们提些问题,但是他对别人以及别人所做和所说的一切都根本没有留意。渐渐地,他的灵魂又纠缠在自身之内,只顾和自己说话,仿佛旁边的人都已不存在似的。如果人们向他提出一些问题而他又没法回答,他的思维就会中止,根本就不理解人们在说些什么。通过这种精神错乱中的一问三不知,他就逃避开和人们的继续交往。

人们可以理解,在他的那些无数的颠三倒四的疯癫行为里,其中绝大部分都是由孤寂封闭的生活造成的。通常所谓的“理性的人”,如果他们离群索居多年之后,尤其是,如果他们在这种生活中无所事事.那么,一旦当他们重新接触到正常的事物,看起来也会和一个傻子差不多。更何况这样一个不幸者,他的青春本来充满希望和欢乐,充满美好和自信,然而却在随后的现实生活中遭遇许多不幸;这样一颗敏感而太容易受伤害的心灵,总是绷得太紧的神经,与世隔绝地生活了数十年,根本不具有什么东西来消磨时间,那么他的思维当然也和一块损坏了的钟表无异。

在我们静静地观察了这个曾经如此杰出的灵魂的震撼人心的命运之后,如果有人问他是否还能够康复,是否还能清醒过来,重新完满地拾起其精神力量,那么我们必须带着深深的痛苦坦诚,尽管我们希望他的精神状况能够好转起来,但这实际上是不太可能的。荷尔德林的身体状况已经损坏到了这样的程度,以至于他必须得到额外的刺激,才能够把自己的精神从困缚中解脱出来。我们惟一的希望是(从经验来看这多少还有点可能),他能够多一些短暂的平静和清醒,从身体和灵魂的可怕的纠缠中暂时摆脱出来。当然,这只可能是一瞬间的事,也许是最后的一瞬间。当我离开德国的时候,荷尔德林已经明显消瘦了许多,他比过去更筋疲力尽,更沉静。在六年之前,他的眼睛尚且有着火焰和力量,他的面容还带着生气和暖意。但到那时为止,他已经黯淡下去,仿佛已经到了生命的尽头。很久了,我不再有他的一点消息。他现在应该已有五十七岁,其中大概只有前三十年称得上是真正的生存。当他的身体已经消耗掉他的灵魂的所有行动和力量,遏制了它的最为勇敢的飞行之后,我们所能希望的仅仅是,这个被命运诅咒所撕毁了的灵魂与身体相分离。我们希望,那位高贵的、离世的朋友惟一的、最后的瞬间即将来临;我们祝愿,当他轮回进入另外一个生命之前,能够清楚地回想起前世悲痛的谜,看清来世新的希望!

一件事无论太晚或者太早,都不会阻拦你成为你想成为的那个人,这个过程没有时间的期限,只要你想,随时都可以开始——《返老还童》

文/威尔海姆 · 魏布林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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